1978年，我在湖南省长沙市第十二中学读书，每天骑着二八自行车，从建湘路拐到浏城桥，再穿过文艺路去上学。那时候的长沙城，远没有如今这般高楼林立，浏城桥周边的烟火气很浓，裹挟着晨雾里悠长的吆喝声，成了我少年时光里最深刻的印记。那些年吃过的小吃、见过的手艺、听过的俚语，如今想起来，每一口都是老长沙的本味，每一道工序都藏着市井的智慧，每一句乡音都透着一股子热乎的生活气。
浏城桥：商贾市井的千年烟火地
要聊浏城桥的美食，先得说说这座桥的来历，这可是老长沙人茶余饭后总爱念叨的“古经”（长沙俚语，指旧事、典故）。长沙自古就有“山水洲城”的美名，湘江如一条奔腾的巨龙穿城而过，浏阳河则似一条碧绿的绸带，自东边蜿蜒而至，两条河在城郊交汇，滋养出了长沙城的烟火命脉。老辈人常说“一江一河养一城”，水运带来了南来北往的商贾，商贾聚集形成了市井，市井里的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就生出了挥之不去的人间烟火。
浏城桥这个名字被广泛使用，始于清光绪年间。随着长沙城慢慢扩大，这里成了重要的集散地，有人在桥头搭起棚子，卖些茶水、吃食，桥上桥下渐渐聚起了人气，浏城桥成了长沙城的地标。
我在那里上学的时候，石桥虽已历经百年风雨，却依旧稳如磐石，桥栏边常有三两老人闲坐，絮絮叨叨地聊着家常。桥下河水潺潺流淌，载着商船和渔船，也载着长沙人的日子悠悠向前。
贾凯（右）和湖南省人民政府驻北京办事处原党组书记、主任王晓鸣（左）合影。王晓鸣是推动湘菜文化在首都传播与发展的重要推手，他立足驻京办平台，积极搭建京湘餐饮文化交流的桥梁，为湘菜“出湘进京”作出了突出贡献。
浏城桥的清晨：一碗米粉唤醒市井活力
那时，浏城桥的晨雾还没散，就能听见“卖——米粉啵——”的吆喝声，把整条街都“叫醒”了。我骑车路过时，总忍不住往米粉摊前多瞥两眼，老主顾们排着队，手里攥着零钱，耐心等待着那口令人魂牵梦萦的老味道。
这种米粉是由本地的早籼米制作而成，需要经过浸泡、磨浆、过滤、蒸晒四道程序。首先，将颗粒饱满、黏性适中的米放进清水里浸泡一晚，直到米粒变软、用手指一捻就碎。接着，把泡好的米分批倒进石磨里磨浆，一个人推着磨盘转，一个人往磨眼里添米和水，随着磨盘发出“咕噜咕噜”的悦耳声，乳白色的米浆顺着磨盘边缘潺潺流下，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宛如丝绸般柔滑。然后，将米浆倒入纱布反复进行过滤，彻底剔除余渣，只要顺滑如绸、纯净无瑕的米浆。最后，在竹制蒸笼中铺一层干净的纱布，舀上一勺米浆，并用刮板轻轻刮匀，直至薄如蝉翼。蒸笼层层叠叠，高耸于大铁锅之上，锅中水沸声如泉涌，蒸气氤氲升腾，裹着醇厚米香漫溢开来。蒸个三五分钟，粉皮就熟了，揭下后搭于竹竿之上晾凉，凉透后切成宽宽的粉条即可。
长沙扁米粉
干挑面
浇头是米粉的灵魂，刘家的店有两种浇头，每种都藏着门道。一种是肉骨头汤，前一天晚上就架起大锅，放进筒骨、排骨、鸡架骨，加姜片、料酒去腥，用小火慢熬一夜，熬至骨酥肉烂、汤色如乳，表面浮着一层轻薄的油花，鲜香四溢，令人垂涎。另一种是现炒的码子，这是最见功夫的。大铁锅烧得通红，先淋入金黄的菜籽油，待油温升高下入蒜末、豆豉、干辣椒，随着“嗞啦”一声响，香气瞬间迸发，直窜至建湘路路口。接着下入切好的肉丝或猪肝，用大火快炒，至肉丝色泽微变、猪肝七八分熟时加少许生抽调味，翻炒均匀后即可起锅，油光闪闪的，让人垂涎欲滴。
我那时的零花钱少得可怜，偶尔会奢侈一回，花3毛钱买上一碗，往长条凳上一坐，“呼噜呼噜”嗦起粉来。米粉滑溜溜的，顺着喉咙滑下，米香与浇头的香味交融，满口生津。吃到最后，我索性端起碗，连汤带料一饮而尽，抹抹嘴，高喊一声“好韵味”——这是长沙人对美食的最高赞誉。
桥那头有一个王娭毑（长沙俚语，对年长女性的尊称，类似“老奶奶”“阿姨”），她卖的糖油粑粑也是我爱吃的。小小的煤炉子上，一口铁锅烧得滚烫，锅里的菜籽油冒着细小的油泡。糯米团是提前和好的，软硬适中，不黏手也不发散。王娭毑拈起一小团，放于掌心细细揉搓成圆形，又轻轻按扁，动作娴熟而利落。待油在锅中欢快地翻滚着，泛起层层热浪，王娭毑将粑粑生坯轻轻滑入油锅，只听见“嗞啦”一声脆响，白色的粑粑瞬间在热油中欢快地翻腾起来，并渐渐染上金黄的色泽。待粑粑两面皆炸得金黄、圆润鼓胀，王娭毑舀起一勺红糖浆缓缓淋下，糖浆在热油中欢快地化开，如丝如缕地裹住粑粑，将它们染成亮晶晶的琥珀色，甜香瞬间在空气中肆意弥漫开来，引得排队的人们直咽口水。刚出锅的糖油粑粑烫手得很，得用竹签串着，一边吹一边小口咬。它的外皮带着红糖的焦香，内里非常软糯，米香混着红糖的甜在嘴里慢慢化开。我有时候带的钱不够，差一两分钱，王娭毑也不介意，照样给我一个。长沙人就是这么有人情味，做生意一点不“啬皮”（长沙俚语，指小气、舍不得）。
糖油粑粑
从建湘路到文艺路：街头巷尾的独家解馋神器
骑车从建湘路往文艺路走，路边的小吃摊比比皆是，那香气把人馋得挪不动步子。这里的每一种小吃都带着长沙独有的烟火气，外地根本吃不到这般地道的滋味，直到现在想起来，那股馋劲还直往我喉咙里钻。
李爹（长沙俚语，“爹”读diā，是对熟悉的年长男性的亲切称呼，类似“老大爷”）的葱油粑粑是我的最爱，他的摊子就摆在文艺路的老槐树下，家当很少，就是一个煤炉子、一口大铁锅、一盆调好的米浆。
李爹调米浆的手艺特别讲究，选用上好早籼米磨浆，加入适量的盐、白胡椒调味，最关键的是要掺入切得细碎的葱花。这葱得选本地的小香葱，香气浓郁，切得碎碎的，混在雪白的米浆里，看着就赏心悦目。李爹有个特制的铁勺，圆形的，边缘微微上翘，每次用之前都要先在油里烫热，这样米浆才不会粘勺。他熟练地舀起一勺米浆，稳稳地倒进铁勺里，刚好没过勺底，碧绿的葱花散落其间，宛如撒了一把晶莹的碎翡翠。接着，他将铁勺整个沉入油锅中，里面的油马上“嗞嗞”响起来。米浆在热油的“拥抱”下迅速膨胀，缓缓跟勺子分离，轻盈地浮在油面上，变成一个中空的圆环，恰似一个精致的小手镯。
炸葱油粑粑时，火候是关键，李爹已有几十年的经验，看油花的大小、闻香气的浓淡，就能判断出火候。油花小、香气淡说明火候不够，炸出来的粑粑不脆；油花太大、香气发焦说明火候过了，容易炸煳。只有油花大小适中、香气浓郁的时候火候才是最合适的，每面各炸1分钟就可捞出来。
刚炸好的葱油粑粑金黄酥脆，轻咬一口，酥脆的外壳应声而裂，内里却绵软如云，葱香与米香在唇齿间“缠绵”，咸鲜中透着胡椒的辛香，越嚼越觉齿颊生香，简直就是“冇得二话讲”（长沙俚语，“冇得”就是“没有”，“冇得二话讲”即“没说的”“绝对好”）。我常买一个揣在怀里，再骑着车往学校赶，放好自行车后赶紧拿出来吃，走进教室时刚好吃完，手上还留着油香，惹得同桌追问：“哪里买的，好香咯！”有时候，我还会分他一半，两个人吃得满嘴油光，心里美滋滋的。
葱油粑粑
建湘路的巷子里还有卖臭干子的，那可是长沙独有的特色，外地的臭豆腐根本不是这个味。那时候，大家对这种美食很好奇，第一次闻都会皱起眉头，可只要咬下第一口，就再也放不下了。
做臭干子得选本地现做的嫩豆腐，质地如凝脂般细腻，水分盈盈欲滴。先切成长约2厘米的小方块，宛如精致的玉骰子，再轻轻放入卤水中浸泡一天一夜，让卤水的醇厚滋味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捞出来时，豆腐已化作青黑色，表面布满细密如针眼般的气孔，里面吸饱了浓郁的卤汁。
在卖臭干子的摊上，油锅永远翻滚着炽热的浪花。油是金黄透亮的菜籽油，烧至青烟袅袅升腾时，将泡好的臭豆腐轻轻滑入油锅，“嗞啦”声此起彼伏，臭豆腐表面瞬间鼓起密密麻麻如珍珠般的小泡，恰似一个个精致的小蜂窝。待炸至外皮金黄焦脆、颜色转为深褐如琥珀时，用漏勺稳稳捞出，放置一旁沥干多余的油分。这时候，师傅会手持筷子，在臭豆腐中间精准地戳出一个小洞，然后缓缓倒入特制的辣椒汁。这辣椒汁可是大有讲究，先将热油泼在干辣椒粉上，激发出香气，再添入细碎如雪的蒜末、姜末，以及翠绿欲滴的香菜碎，最后滴上几滴小磨香油提味。
臭豆腐
对于没吃过臭干子的人来说，确实需要勇气，可一旦入了口，那种复杂而强烈的滋味就会让人欲罢不能。先是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滚烫、嫩滑的豆腐涌出来，接着是混合着香辣和卤水滋味的复合风味在嘴里炸开，鲜、香、辣、臭交织在一起。那时候，我和同学放学后总要买几块，蹲在路边就吃，到最后连手指头都要舔干净。路过的老倌子（长沙俚语，对年长男性的统称，如不熟悉的老大爷）见了，总会笑着说：“细伢子（长沙俚语，指小孩子、年轻人），慢点吃，莫呛到！”
建湘路上还有一家周记捆鸡，虽然名字带鸡，却与鸡无半点关联，是长沙独有的特色小吃，在外地难觅踪迹。它的制作过程不复杂，却需要极大的耐心。先取来新鲜的猪小肠，小心翼翼地剔除内壁的油脂，再反复清洗，直至干干净净。然后，将猪小肠一层又一层紧紧地捆扎成火腿的模样，捆得越紧实越好，卤制后的口感方能紧实弹牙。周记的卤锅终年热气腾腾，深褐色的卤水欢快地翻滚着，其中融入了20多种香料，有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浏阳豆豉等，浓郁醇厚的卤香飘出很远，引得人垂涎欲滴。
捆鸡需得卤足6个小时，方能很好地入味。卤制之时，需以小火慢炖，让香料的馥郁芬芳如潺潺溪流般缓缓渗透小肠的每一寸肌理，直至颜色变得深褐如墨，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轻松穿透，才算大功告成。将捆鸡捞出晾凉，切成薄片便可售卖了。只见切口处，那层层叠叠的纹理清晰可见，恰似树的年轮般规整有序，光是瞧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长沙捆鸡
捆鸡需搭配调料一起吃，一般是一勺自制的麻油、适量的辣椒油，以及一把切碎的香菜。夹一片送入口中，紧实且富有嚼劲的口感瞬间在齿间散开，越咀嚼香气越浓郁，卤香、肠香、辣香、麻香如丝如缕般交织缠绵，堪称下酒的绝佳搭档，亦是零嘴中的上品。那时候家里来客，妈妈就会让我去买半斤捆鸡，大人拿它下酒，小孩当零食吃，吃完后个个都说“蛮韵味”。
变迁与坚守：烟火不散，味道永存
如今，几十年悄然流逝，我早已离开长沙，但每当忆起那段岁月，浏城桥那缕萦绕的米粉香、文艺路飘散的葱油粑粑味、建湘路弥漫的臭干子气息，还有街头巷尾那些鲜活的俚语，便如电影般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我也常回长沙，浏城桥已换了模样，青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小吃摊升级为门店，高楼也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但那些熟悉的老味道、亲切的老俚语、精湛的老手艺，依旧在时光中坚守。
周记捆鸡如今已开了连锁店，全市遍布十几家分店，还开通了网上订购服务，真空包装后发往全国各地，但总店依旧坚守在浏城桥。那口卤锅还是当年的老锅，那缸卤水还是当年的老卤，每天虽添新料，但底子从未动过，据说已连续用了60年，周老板感慨道：“这卤水比我年纪都大，是我们店的魂。”
除了那些传统美食，新潮的美食也如潮水般涌进浏城桥：奶茶店氤氲着甜香，咖啡馆飘散着苦韵，西餐厅的刀叉轻响，日料店的寿司静卧，它们与传统小吃店的烟火气并肩而立，非但不显突兀，反而谱就了一曲和谐的味觉交响。年轻人手持自拍杆，在网红店的霓虹招牌下定格青春，转而又钻进老店，让舌尖触碰岁月的温度；外地游客循着老字号的香气而来，却意外被新式饮品的清甜俘获，新旧两股暖流在此交汇，激荡出独特的城市韵律。
那些年的美食，不只是味蕾上的浅浅印记，更是时代长河中熠熠生辉的珍宝——它们裹挟着长沙人的“霸蛮”与坚守，弥漫着市井的烟火气，珍藏着我们这代人青春里最温暖的回忆。
长沙的美食，向来并非那些奢华的山珍海味，而是隐匿于街头巷尾的小吃，是手艺人秉持“霸蛮”精神雕琢出的本味，是“好韵味”“蛮过瘾”的。浏城桥、文艺路、建湘路这些地方，也因这些美食和俚语，成了长沙人心中永远的乡愁。就像那声“卖——米粉啵——”的吆喝，从明朝的木桥飘来，穿过清朝的石桥，飘过1978年的晨雾，如今依然在浏城桥上空回荡。（原文刊载于《中国食品》杂志2026年第14期；作者：贾凯 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原膳食处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