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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们一起焐热的军营时光

2026-08-17 13:38:46 中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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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关山每忆营中暖、星斗长思塞上明”……

  二十年前,我告别了熟悉的营房和战友,转业到家乡参加工作。岁月如梭,转眼间已步入知天命之年,可对老部队的想念,就像放了多年的老酒一样,时间越长,那股子念想就越浓。每当安静下来,那些人、那些事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眼前,战友情的滚烫、军民情的温暖、集体魂的坚韧,就像一根金线永久地缝进了生命的肌理,成为我人生底色中最鲜亮的一抹。

  今年春节前,在几经踌躇之后,我决定重返老部队——山西晋中、我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我知道,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留存着我们一起焐热的时光,等待着我去重温,去触碰。

(一)

  清晨,爱人驱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的车轮发出沙沙的声响,春节将至,凛冽、干冷的山风裹着厚重与苍茫掠过黄土高原特有的沟壑梁峁;朝阳挣扎着跃出山脊,却似被这厚重的黄土地吸走了温度;山脚下的窑洞,被黄土色的院墙围着,窑洞的窗棂上,已经贴上了倒着的“福”字,在这苍茫的土地上,悄悄孕育着年关的希望与生机。我无心浏览窗外的景色,内心却早已步入了那个低山丘陵与沟垣坡滩交织、承载着岁月沉淀和文化传承的美丽村落……

  当车窗外的景致从连绵的群山渐渐变成地势较为平缓的丘陵区时,错落有致的窑洞和蜿蜒曲折的石板路便迎面而来,我知道,当年的野营驻训地——尚村终于到了。

  这个国家三线建设时期留存下来的兵营曾是1992年工兵营的野外训练场,四周群山环抱,通往尚村的近一公里的乡村小路上裸露着黄土,野菊与杂草自生自灭。

  当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脚下的泥土仿佛还留着20年前工兵锹翻掘的余温。2026年的寒风卷着沙尘掠过耳畔,恍惚间竟和1992年我作为新兵首次驻训的清晨重叠——同样凛冽的风,裹着工程兵训练场特有的机油腥气,那是专属于青春与热血的味道。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棵老槐树,20年前,它就站在训练场的边缘,如今树冠更茂密了,枝桠间还挂着一个旧鸟窝。在我眼里,老槐树不仅是一个地理标志,它承载着时间的记忆与情感的寄托,为整个训练场增添了一份沉静与厚重。

  最让我心头一热的,是训练场尽头的那间旧仓库,墙壁竟然还有我们当年用石头蘸着白漆写下的“从这里走向战场”字样,字迹虽已模糊,但摸上去,指尖依稀能感受到当时刻字的力道,当年我们在这里存放工兵训练所需的炸药和器材。仓库的木门早已变形,我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和20年前一模一样,如今铁门锈蚀,窗框空洞,藤蔓攀爬,野草漫过门槛,风穿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回响。昏暗的光线中,我仿佛看见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士兵围坐在一起,一边擦拭装具,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天。

  村内保存了少量古建筑和文化遗产,位于古村西南方向的半崖之上,是村内的重要宗教建筑——观音堂,令人能感受到浓厚的佛教文化氛围,这也是当年我们这些新兵训练之余常光顾的地方。如今的尚村沐浴着乡村振兴的春风已发展成为一处山水环抱、宜耕宜居的旅游打卡地。

  当时我们班借住在一户小院里,和房东王大伯一家居住在一起。由于我在搬运体能训练器材时操作不慎,右脚被器材砸伤,导致脚踝部位肿胀、活动受限,无法参与正常训练。养伤期间,和王大伯一家接触较多。王大伯一生与黄土地为伴,有着庄稼人特有的结实硬朗,一双粗糙的大手,种过地、修过房、帮过无数人。他还自学了简单的医术,村里有人头疼脑热,他免费给人扎针、推拿,不少人都被他治好过,对我的脚伤他更是关怀备至。

  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晚上,窑洞的门闩得紧紧的,把刺骨的寒气挡在了外面。王大伯佝偻着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后生,趁热喝,咱这里还有一帖膏药,你喝完粥我给你敷上,离家千里来这边当兵不容易。”我喝了几口热粥,身上的寒气像是被驱散了不少,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委屈也淡了些。王大伯又拿出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草药泥。“这是我家祖传的草药方子,专治跌打损伤,管用着呢。”我的右脚踝肿得发亮,靠在土炕边,不敢落地,大伯将草药泥均匀地敷在上面,然后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扎好,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草药泥敷在脚踝上,先是一阵清凉,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温热,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缓解了不少疼痛。

  我这次回来,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望一下老房东,可是王大伯已经随子女去太原生活了。无人居住的农家小院已经几近破败,可那一碗红薯粥、那一方草药泥,却在我的心里年年鲜红、岁岁留香。此刻我唯有在心中默默祝福老房东晚年幸福、阖家欢乐……

  岁月磨蚀了很多,老槐树更加粗壮、旧仓库依然承载着岁月的重量与记忆的温度,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工程兵那股不服输的韧劲,那份对使命的坚守,还有和驻地乡亲共建起来的鱼水深情,都像深埋在这片土地上的基石,历经风雨,愈发坚固。

(二)

  绛河,发源于太岳山脉的盘秀山,流经山西省长治市沁县、屯留区,在屯留区东司徒村南汇入漳泽水库。河长81.2公里,流域面积887.4平方公里。这里曾经是武警8650部队代号“利剑-01”的军事演习地区。

  2001年10月16日,我连按照演习指挥部的部署,开赴绛河流域执行演习任务。开进全程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高等级公路机动,全连统一乘车快速推进;第二阶段转入乡间小路,部队下车徒步行军;第三阶段为最后五公里,全体官兵携带武器装备轻装奔袭。其中,第三阶段是整个开进过程中条件最艰苦、最能考验单兵体能极限与全连协同作战能力的关键环节。

  时已深秋,上党古地,寒气袭人。全连官兵下车后整理个人装具,连长一声令下,全体人员五公里轻装奔袭开始了!行进过程中大家互相鼓励、互相帮助,无一人掉队,因为大家都明白一个规定:师作训科考核是以最后一个人到达目的地的时间作为全连的名次,并要求单兵装具无一损失和遗弃!

  身背轻便装具的战士们快速奔跑,额头上的汗水刚渗出来,就被迎面的风扫去,却半点没拖慢他们的脚步。有人眉头紧锁,牙关紧咬,显然是在跟体能极限较劲;有人眼神坚定,目视前方,每一次摆臂、每一次蹬腿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渐渐地,有人呼吸变得急促,脚步也开始有些沉重,但没有一个人停下。队伍中总是不停地回荡着那句相互鼓励的口号:“保持节奏!调整呼吸!掉皮掉肉不能掉队!”

  当最后一名战士冲过终点线时,夕阳已经落到了山的后面,天边的橘红色渐渐褪去,换上了深邃的蓝。官兵们或坐或躺、大口地喘着气,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在疲惫的尽头,他们用坚持和勇气,诠释了军人的血性与担当。

  本以为长途行军后就可以停下来洗漱享用晚餐了,可作训科李科长却在营长陪同下直接来连里下达了师演习指挥部的命令:师属道路桥梁筑城连必须在24:00前在绛河上架设木质低水桥一座,供演习部队通行;李科长说,为验证低水桥的承载保障能力,师首长的指挥车将第一个通过!

  受领任务后我和连长进行了分工:连长带部分骨干前出至架设地现场检测水文、地质等情况;我在家组织全连官兵准备器材,并让司务长先采买部分便餐,先让大家简单充饥。

  连队抵达任务现场后,我做了简短的思想动员,全连官兵就立刻投入了紧张地作业。我和连长率先踏入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裤腿,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但我们顾不上寒冷,始终在水中来回巡查,一方面不间断地提醒大家注意作业安全,另一方面留意着官兵们的相互配合。其实我们心里清楚,经过连日来高强度的针对性训练,全连早已形成了高度的默契,根本不需要指挥——他们动作娴熟、配合流畅,整个作业现场紧张而有序。

  战士们扛着沉重的桥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河水中穿梭,每迈出一步,都要与湍急的水流对抗。“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在河谷里回荡……

  时针渐渐指向23点。此时,桥身已经架设了三分之二,却遇到了难题——河中央的一处暗流,让桥柱难以固定。班长孟宪强眉头紧锁,蹲在岸边快速思索。“启动预案、用连环锚!”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把三个铁锚用钢丝绳连起来,固定在桥柱底部,这样就能形成三角受力,抵御暗流的冲击!”在战友们的协助下,三名战士迅速腰系安全绳走到桥柱附近,合力将铁锚一点点挪到桥柱底部。随着班长的口令声,大家同时发力,将钢丝绳紧紧固定在桥柱上,水里的三名战士随即连环锚稳稳地扎进河底,形成了坚固的支撑。原本晃动的桥柱渐渐稳定下来,暗流的冲击被成功抵御。

  23时45分,最后一块桥板被稳稳地铺在桥柱上。连长拿起对讲机,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报告指挥部,桥梁架设完毕!”

  零点整,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达声,主力部队的运输车组成的钢铁长龙蜿蜒而来。师首长的指挥车缓缓驶上桥头,车轮压在桥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桥身在微微颤抖,却始终稳稳地矗立在河面上。

  当最后一辆车驶过桥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绛河依旧在咆哮,而这座用汗水和意志筑起的木质低水桥,像一道钢铁长虹印证了道筑连全体指战员的团结与拼搏。

  多年来我一直难忘这次不平凡的演习,当时的战歌仍时常在我耳边回响:“问君西来欲何求、太行鏖兵自运筹;为使千军能飞越、勇士挥歌绛水愁……”。

(三)

  当那扇刷着军绿色漆的铁闸门撞进视野时,我握着车窗的指节猛地收紧,鼻尖一阵发酸,眼角不受控制地湿润了。20年了,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轮廓,此刻就真实地矗立在眼前——岗亭上的哨兵笔挺如松,抬手敬出的军礼标准得像教科书,那抹熟悉的橄榄绿,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风里似乎还飘着训练场的尘土味,耳边隐约回荡着当年的呼号声,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背着背包、满脸青涩的新兵,正忐忑又兴奋地跨进营门。爱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转头看见她正望着窗外整齐排列的营房和远处的训练场,眼神里带着好奇,又有几分了然——她终于见到了我酒后絮叨、醒后怀念,说了无数次的“另一个家”。

  我推开车门,脚下的水泥地坚实而温热,哨兵的声音清亮:“同志您好,请出示证件。”我慌忙摸出转业证,指尖划过烫金的字迹,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领到士兵证时,攥在手心的温度。

  走进营区,熟悉的道路在脚下延伸,路边的“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标语清晰醒目。训练场上,年轻的战士们正在挥洒汗水,呐喊声震得空气微微发颤,我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正和战友们一起在烈日下冲刺,班长的吼声还在耳边:“再加把劲!”

  妻子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地方。”我望着她,又望向训练场,喉咙有些发紧,只用力点了点头。是啊,这里有我最热血的青春,最纯粹的情谊,是我永远的精神原乡。风拂过脸颊,带着阳光的味道,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过。

  正当我沉浸在回忆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指导员,你可回来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留着当年的寸头?”我转身一看,原来是曾经的战友小李。小李如今已经是部队的一名干部,身姿比以前更加挺拔,脸上也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我们这群当年的“十一金刚”经小李多方协调终于聚在了一起。当这些鬓角染霜的老兵们,再次将目光投向曾经挥洒青春热血的军营,眼中满是震撼与欣慰。部队的蜕变,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时代的浪潮中徐徐展开,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跨越时空的发展与进步。曾几何时,20世纪90年代的工程兵,还是一支以经验传承为核心、靠人力与传统装备支撑的保障力量;如今,工程兵早已脱胎换骨,成为决胜疆场的科技利刃与体系协同的关键力量;人才培养更是搭上了科技快车,实现了精准化、规模化的赋能培育。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烟味,酒杯碰撞声中,笑声此起彼伏,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有人提起当年的演习,有人调侃生活的艰辛,但话题很快转向了那个永远也无法到场的人。氛围渐渐沉静下来,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目光交汇时,都读懂了彼此的心思:该说说小佘了!

  小佘,那个永远定格在26岁的战友,那个20年前因公牺牲的兄弟。他的缺席,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了我们尘封的记忆。个子不高,但精力充沛,训练场上总冲在最前面。他平时言语不多,工作中却爱动脑子,平淡无奇的工作总是体现出创造性。

  那年夏季,团部向我们十二名预任排长下达了一项任务——修缮团属菜地的灌溉垄沟。开始没人觉得这是个难事儿——毕竟我们都是过五关斩六将,熬了十余年寒窗苦读,又在部队摸爬滚打摔练出来的“红牌”,团里上下谁不竖大拇指叫一声“十二金刚”?可真抄起铁锹锄头站到菜地时,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发懵了:手摇式机井离菜地老远,再加上老垄沟干得裂着大口子,机井摇出来的水没流多远就渗没了,根本没法让菜地里秧苗都喝上水。大家七嘴八舌但还是没有效果。但此时不怎么说话的小佘深思熟虑后眼神里却渐渐有了笃定——总有办法让这菜地里的每一棵苗都喝上饱水。他默默找来一段塑料管子,再用铁锹慢慢收拢菜地垄埂……

  当大家还在束手无策、无计可施时,回头一看,小佘的“工程”却马上就能投产了,大家顺着小佘的“创意”共同施工,当清澈的渠水顺着用土埋压着的塑料管子缓缓流进菜地时,小佘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那一刻,我们这些习惯了喊“口令”的年轻人,忽然读懂了土地的语言——原来所谓的“会干活”,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要沉下心来,在一锹一土中找到门道。

  可就是这样一位踏实肯干、从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好同志,却在一次训练中因明显误操作,酿成了包括他自己在内两死一伤的惨烈事故。

  巨大的悲痛过后,“十一金刚”一致推举我去团政治处反映情况,看看能不能给小佘评个烈士——毕竟他是在执行任务时牺牲的。

  我找到孙主任,把大伙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孙主任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团首长对小佘和其他战友的遭遇也痛心不已,完全能理解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心情。但师团两级经过详细调查核实,确认小佘在这次责任事故中负主要责任,按照规定,并不符合评定烈士的条件……”

  战友老马眼眶泛红:“我永远忘不了那天。葬礼上,他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我们都立正敬礼,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我们心里一阵酸楚,大家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小佘穿着军装,笑容灿烂,背后是军营的落日。我们回忆起他的小习惯:爱侍弄小东西,总在熄灯后偷偷分享内蒙老家寄来的牛羊肉。他的牺牲,不是英雄主义的壮举,而是平凡中的伟大。

  “十一金刚”约定:今后无论谁到了内蒙古,都尽量去小佘家看望,聊以慰藉两位老人那伤子之心。

  酒杯被重新斟满,我们为小佘举杯,无声的致敬在回荡。

(四)

  “都唱岑参白雪辞,老兵心思有谁知”。车开出去很远,我还在后视镜里望着那片熟悉的营房。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黄土高坡特有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军号声。

  在地方扎根二十年,人生起起落落。回望军营,我从未独行:是和战友们热血相伴的时光、是与黄土地上的乡亲剪不断的牵挂;是失意时军队伸来的援手、迷茫时军营给出的鼓励。它们如晋中山脉的岩石,沉默坚定,始终在我身后。当风雨袭来,它们为我遮挡,时刻提醒我:你永远是那个敢拼敢闯的工程兵战士,你的根,一直都在这里。

  风里的军号声好像又响了,这次不是在梦里,是在我心里,和二十年前一样,滚烫,明亮,带着一群人一起焐热的温度……(作者:魏传伟)

素材源:董凡
编辑:康书源
审核:王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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